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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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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31 11: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原乡人  



美丽的西双版纳
留不住我的爸爸
上海那么大
有没有我的家
爸爸一个家
妈妈一个家
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孽债》片尾曲

    在数十年前那个史无前例的知青年代,成千上万的上海知识青年响应号召奔赴广阔的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其中一群知青他们选择了彩云之南的西双版纳。然而,十年如梦的坎坷经历与广阔农村的艰苦生活很快磨灭了他们青春的激情,随着时光的荏苒,光阴的流失,返城的汹涌狂潮再一次把他们卷回了城市,在美丽的彩云之南,在西双版纳,在西南边陲,他们义无反顾抛下的,不只是曾经耕耘过战斗过的橡胶林,更有那曾经亲密携手过的爱人,甚至还有孩子。眨眼间十几年岁月匆匆飞逝,历史很快把他们带到了九十年代初,那些留在西双版纳的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隐隐约约知道了自己的生世,于是他们中一些胆大的便呼群结伴,瞒着养父母偷偷踏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去探究自己的生世奥秘,去寻找生养了自己又抛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然而,这群天真的孩子们哪里会想到,在上海他们亲生父亲母亲都有了各自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新的儿女。千里寻父的孩子们他们又哪里会想到,他们的到来会像一枚枚炸弹,将给父母的家庭掀起多么大的冲击。。。
    这是一部经典的怀旧剧集,这部影片叫《孽债》,居说拍了很多年,而我却是头一次从电视上看到。说起叶辛其实并不陌生,有关他的知青小说曾经拜读过不少,比如他的《爱也无奈》《磋砣岁月》《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等等,当然我看过的基本上主要是些早期作品,近几年他再有没有作品问世,我不是很熟知了。
   《孽债》的成功在于它不仅把握住了时代的跳动脉搏,带着悲天悯怀的情结直逼灵魂深处尘封的恶梦,在反思时代垢病的同时,更不忘呕歌人性的善美,时代的奋进,全剧除了吴观潮这个机会主义滑头分子由始至终都让我很是不耻之外,其余几个家庭几对父母尤其是几个可爱的孩子,是那么深深的打动我,让我经常是心头潮涌热泪盈盈。
    有人说生活本身就是一本无字的天书,对此,我不无赞同,但是无论是怎样的人生剧集,情节或与时代攸关,但是本质却只与人性关联,虽然这个故事发生在中国的早些年代,是一个畸形时代的畸形产物,但是关于青春,爱情,婚姻,子女的生命话题,到哪个年代似乎都逃不脱人性本质的审判。这些天以来,我几乎是噙着泪水看完这部电视剧的。每次热泪盈眶之余,总不由自主联想到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身边那些可歌泣的幸福,包括身边那些令人扼婉叹息的悲剧。
    《孽债》的线索是由几个孩子引发的,而这里我想要说的其实也只是几个孩子,我家乡的孩子,他们一如电视剧里的美霞思凡永辉,他们带给我的除了情感上的震撼,思索,矛盾,与痛苦之外,一样更有对际遇无可抗敌的隐忍,和对命运无可奈何的又敬又畏。
    东儿是我故乡小院的孩子,跟大多数民工一样,东儿的父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离开了家乡到南方打工,因为工作的被动关系,夫妻天海相隔各在一方,妻子在深圳,而老公却在福建,最初几年夫妻双双的目的的确也只是为了给小家庭挣点钱,改善现状中的贫穷,再后来却变了味道,年轻貌美的小芬到底熬不住寂寞禁不起诱惑在厂里找了个情夫,小芬没有离婚,却与人长期双宿双飞,老实巴交的丈夫拿她根本就毫无办法,听到风声,天长路远由福建赶往深圳,却连个面都见不到。
    小芬的绯闻在家乡其实早就有传闻,但鞭长莫及,即使是小芬的父母也无能为力,只可怜了那个被她生下来便扔在了老家的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除了每年寄回的相片,甚至从来不知道那种被妈妈搂在怀里的感觉究竟是啥滋味儿。东儿的父亲因为没文化只能长期在外面建筑队打散工,东儿一直是在奶奶的照顾下孤独的长成,听说东儿妈妈小芬现在的男人是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河南男人,男人是工厂的生产主管,小芬和他已经又生了个儿子,偶尔小芬倒也不忘瞒着新夫往东儿奶奶家寄点零用钱给孩子上学,若逢厂里有老乡回老家,次次也不忘大包小包买些新鲜物件捎带给家乡的儿子。于是东儿妈小芬心安理得的觉得,她对儿子也算仁至义尽。
    东儿原本成绩非常优秀,可是试想,一个背负着沉重心理负累的孩子他哪有什么心思认真学习,前些年东儿的父亲终于架不住积郁成疾在福建的工地上发了疯,听工友讲,初时还只是一个人神经不能自主的自言自语不知所谓的傻笑,后来便开始满世界乱跑,直至前年腊月跑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工友本来以为他跑回了老家,谁知一年多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东儿去年才十四岁,开学那天,东儿瞒着奶奶一个人揣着书学费去了福建,听说他要去找他的父亲。而东儿在给母亲的最后一封信里是这样写的,妈妈,我恨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耻的女人,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反正你也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你生的儿子,在你眼里,我甚至连阿猫阿狗都不如,是你害死了父亲,所以我会用我一生把你诅咒。。。
    都说母子连心,听家乡的人说,小芬在收到信的那天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小芬念过初中,本质上不过是个单纯质朴的女人,有廉耻,懂恻隐,内心深处也有温软的良善,只是她到底成了欲望的奴隶,她在追求她所谓的幸福的同时,却违悖了一个母亲应该负有的责任,她让我联想到《孽债》里的杨绍荃。她们代表着好大一部分中国女人,她后来的一些行为,让我深深的感慨,她们其实也经常有对自身的反省,她们不顾一切大胆追求爱情追求幸福,这本身没什么错,错则在于由于中国女人大多数经济上的不能独立,熊掌与鱼,她们甘愿选择做罪人。
    象东儿这种孩子在目前的中国农村真是比比皆是,他们如果有完整的家庭,有幸福的背景,他们也有机会成为时代的宠儿,社会的精英,但是又有多少孩子,尤其是农村的孩子,他们的天才他们的智慧被早早扼杀在家庭破碎的阴霪中。
    在我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可怜的孩子,她叫萍萍,萍萍十七岁,如果萍萍去应征红楼梦中人,我想,她最是适合饰演俏晴雯,萍萍长得美丽极了,身材高挑脸蛋妩媚,很有些可人的俏皮,可是,我第一次看见萍萍,我就差点给她一巴掌,萍萍不仅瞒着母亲在深圳与一个中年已婚男人同居,而且萍萍还在歌舞厅做三陪小姐。
    萍萍的妈妈玉妹姐跟我们有点沾亲带故,年轻时候的玉妹姐绝对是那个年代镇上的风头人物,漂亮胆大,聪颖,发生在玉妹姐身上的那段爱情故事多少年之后的今天想起来仍是令人感慨无限不胜唏嘘,玉妹姐的家在镇上,属于非农户藉,玉妹姐读高中时爱上一个农村户口的男孩,在那个年代,他们间的鸿沟无亚于祝英台与梁山伯,双双曾相约私奔过,无奈没跑掉,当天晚上便被提前收到风声的家人捉住,男方更被玉妹姐的几个野蛮兄弟挑断了脚筋。后来迫于家庭压力,玉妹姐最终嫁给了那个在煤炭厂工作的非农户口的男人。玉妹姐也真是命苦,在萍萍十岁那年玉妹姐的男人就在蹋方中死去,虽然他们有一定的家底,煤厂也赔了一笔很丰厚的抚恤金,但是让一个三十来岁的美丽妇人从此独守空房或者的确有些悖逆常伦。丈夫死去的第二年,玉妹就带着十岁女儿嫁去了县城,男人是个医生,前些年当了院长,都说玉妹姐命带福星,虽然情路坎坷到底时来运转嫁了个好人,那个医生听说不仅对玉妹姐很好,由于不能生育,对玉妹姐带去的女儿非常疼爱,不仅视入己出,还无怨无悔尽心尽力供她读书。
    萍萍是上半年一个人偷跑出来的,萍萍出来后,玉妹姐曾经打过无数次电话给我让我无论如何劝萍萍回去,她说她男人在医院给萍萍找了份当护士的好差使。于是,那次我带着故人的嘱托去了趟深圳,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萍萍,她给我的第一印象简直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为爱痴狂的玉妹姐姐,一样的漂亮,闪镜,光彩照人。但是纵使我磨破嘴皮小姑娘也不为所动,再之后,玉妹姐也亲自出来过一次,但始终拿小姑娘无可奈何。在母亲回去以后,我却突然收到萍萍小姑娘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萍萍让我转告她的母亲,如果收到这封信就说明她已经跟那个男人走了,他们去上海打工,信里她请母亲放心,不要再找她,她说她会生活得很幸福的。而信的最后一页却是写给我的,信里,萍萍对我说,她死也不会回去,她说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好多年,这一生她都不打算再回家乡去。原来,从母亲嫁去县城的那一年开始,她便被她禽兽的继父不停的伺机侵凌,她受够了,忍了整整七年,为的就是等到有一天拥有足够的能力逃出魔掌远走高飞,她本来有好多次机会把实情告诉母亲,但是她发现母亲似乎已经离不开那个男人,母亲很爱那个畜牲,萍萍说即使是亲生父亲在世,她也从来没见过母亲象这些年那么开心,母亲已经老了,母亲已经没有机会,母亲生了她,她不能毁了母亲后半生,所以每次话到嘴边,她总是咬着牙把生生的血泪往肚子里吞。。。。
    读到那封信的那天晚上,我简直就象是被人扔进了极度深寒的冰井,这么多年,傻傻的女儿就为了成全母亲的幸福,饮恨吞声成魔鬼掌心的玩物。。。那种瘮人的极度冷从心里一直浸到了骨髓,到今天我也想不清楚是否应该把实情告诉玉妹,萍萍信里再三嘱咐不能让母亲知道实情,从那以后,突然有些害怕听到玉妹姐的消息,也害怕听到女人再婚的故事。每次听妈妈讲玉妹姐的母亲去我们家做客时显摆起自家女儿守得云开见月明,总一副志满意得“小人得志”,我都会油然升起一种悲凉的感觉。
    什么是孽债?很多年以前,据说有一位德国的汉学家在翻译《孽债》时问作者叶辛,究竟什么才是孽债,叶辛想了想说,人世间,那种难以还清的感情债就叫做孽债。那么,还有什么债比父母与儿女之间的这种情债来得更深更远更绵缠。无论是母亲用一生的愧疚欠负儿子的,还是女儿用六年纯洁之躯成全母亲的,人与人之间,有了这样苦难与深重纠结的感情,那就是孽缘,那就是一生一世偿还不清的孽债。


                                        2006.12.1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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